在文章里国父苦口婆心地勉励我们

小时候很多许过的愿,后来才发现完全不用许,因为,它们自然就会发生。

最有代表性的是底下这个。打架打不过邻村的大个子,被抓着头发,用肚子压住,捺在地下狠K的时候,我心里暗暗许下了致胜三绝招的宏愿──要变胖,肚子要大,头发要少。而这个年纪的我们都晓得了:这些愿望即使不用任何努力,它们也都会渐渐地、神奇地、轻轻悄悄地实现在大部分的中年阿拉丁身上。

另一个很多孩子许过的愿望也属于此类──快点脱离看来似乎永远不会终止的童年,变成可以舒服自在地享尽权力、痛痛快快地教训小孩、出尔反尔又不用负责的大人。简而言之,就是长大。

不过第一次在饭桌上宣誓这个神圣愿望的时候,群众的反应并不怎么好。

因为我讲的是:我要『大』!

促狭的姊姊便把我带到书柜前,指着《小太阳》说:这本书里有一篇专门教导你的文章。

里面真有一篇〈大〉!开头却是:依实际的需要来说,这个家应该有五个便盆……我们都把洗澡间作为现代生活的避难所,都喜欢躲在那里面享受一点轻松,一点宁静……

那一次我学会了诉说这个愿望时,该用长大这个词,才不至于让人误解成与排泄有关。不过经由林良先生的大,像他的小女儿玮玮一样,我多读了不少儿童读物。像台湾当时典型双薪家庭的钥匙孩童,我总希冀大人的陪伴可以再多一点──(玮玮)她要大的时候,先搬一把小椅子,放在她的便盆边,然后过来招呼:把拔,去陪我『大』!

且按下这个生理上的大不表。月寒日暖,书读得越多,大的定义变得越发抽象敏感起来。

比如说,伟大。国一下的国文课本,第一课就是孙中山的〈立志做大事〉。在文章里国父苦口婆心地勉励我们:古今人物之名望的高大,不是在他所做的官大,是在他所做的事业成功。如果一件事业能够成功,便能够享大名。所以我劝诸君立志,是要做大事,不要做大官。

读到这里,不肖子问了爸爸一个问题:那他为什么当了中华民国第一任临时『大』总统?既然是临时性的,暂时做一做几个月而已的官,为什么还会『大』?

我得到的答案是:小孩子不要乱讲话!

青春期男生的生活,除了咀嚼消化大人们只准我大,不许你大的智慧与矛盾之外,另一个重点,便是无穷尽地幻想探索性,这大块洪荒间的第一诱惑──以《健康教育》课本第十三、四章为本,那些男女之间的情爱纠葛、生殖诡计、配对选择或是基因传递动机。

所以,当班上最有办法的那个人,神秘兮兮地拿着封面包着《生物》但内文却是《肉蒲团》的奇书,说要帮我们加强国学常识时,精虫充脑的我们简直就像张无忌从小昭的玉手里拿到《乾坤大挪移》时一样兴奋。

书一开头就非常对国中男生的味──主角未央生不想做大事,不要做大官,一生宏愿竟是立志要娶天下第一位佳人。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,他便遍求名医偏方,遂得一巨物。

这个志向简直太酷了!不过看着看着书的情节却逐渐变调:在几番慾海沉沦,香艳缠绵后,未央生大彻大悟出家,自取法名顽石;不仅如此,为了坚定向佛的诚心,他还取一把切菜的薄刀。一手扭住,一手拿起薄刀,狠命割下……从此以后,慾心顿绝,善念益坚。

就着课后辅导男生厕所昏黄的灯光,我们几个看到这样的结局,不禁面面相觑:这大的代价也太可怕了!

我常在想,到底是什么时候,我们突然了解了大与小、里跟外、真和假之间的辩证关系,而甘心吞下这美丽新世界里的种种索麻:大富翁桌游,缘自买不起房子的画饼充饥;大联盟赛事,适合沙发马铃薯躺着分泌他们的空中楼阁脑内啡;而真心话大冒险,医治麻醉大人们平日里表面上,为了和谐,不得不说谎粉饰的痛苦。

有可能是我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,难辨稻粱菽麦,粗通伊毗之无,却自许为社会良心,自以为什么都懂的毛头小子,鲤跃龙门进了所谓大学的辰光。施施然走在大学之道上的济济才子才女们,总会在求职的关卡碰撞所谓的社会现实,明白一粒灿然发光的制服钮扣,比四卷叔本华的着作还要沉重;而成功,除了从生硬的现实上挫断足胫再站起来,从高傲的眉毛下滴下汗珠来赚取自己的衣食的勤恳,需要很多书本以外的东西配合──一点资本,一份家世,一道有型的双眼皮,和一群比较有办法的父母师友;换言之,就是一方比别人更高的起跑点。

也或许是当我们看到僧多粥少,人浮于事,硕士闷扛沙包,博士狠卖鸡排,高考榜首冷坐十年柜台,而才气纵横的学姊,当了一天只睡三小时的会计师查帐员,却还牺牲休息时间到校园分享她的求职成功经验谈的时候。

吐出毕业欢送会上的苦酒与胆汁,我颓然躺在振兴草坪上,突然不想实现这小时候的愿望,不想走出校门,进入真正大人的世界。

但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。之后我们就随着人潮,行行重行行,当兵复就业;等到经历了若干生老的蹉跌与病死的残酷后,大开始以义务、开的车、同侪压力、所得税税单、什么时阵结婚等的样貌,地阔天长地笼罩在几乎所有事物上头;就像《庄子》的大人之教,若形之于影,声之于响,变成大人之后的生活,任何欢乐旁边都站着代价的影子──少了自由多了责任,少了梦想多了懊悔,少了出轨多了惯性。

某日老板一如往常交办困难事项,又限定须于极短时限内,让内外各方皆大欢喜。我等愚钝老二级虾兵蟹将,自然先是焚膏继晷鞠躬尽瘁,油头垢面阴虚火旺,操到血压与眼压齐飞,尿液共姜黄一色,却还是全盘搞砸。

于是在高层磨刀霍霍、杀气腾腾,我们血汗交织、声泪俱下的检讨会后,几个失意的社畜便在群组里发泄悲愤,藉以修复自尊,顺便为往后职场不可或缺的抗压性──也就是被践踏忍受度的战斗力奠定可大可久的基础。

几轮问候老板们的女性长辈后,对话突然变得诗意起来。

有营业单位的资深苦力曰:年轻时充满理想,事事皆有可能,物物都不合理,时时可流鲜血,处处尽是牢骚。胸臆之中满满的壮怀激烈。到了中年,受挫了、变圆了、谦卑了,也懂得自己的极限了,这才发现自己这方井天的别样风景。

有后勤部门的笑面菩萨接着开示:是啊,做成一笔交易,拿到年终分红,教会小孩数学,都是小确幸。今天回家搂着老婆孩子,感觉在公司里伏低做小总有代价,没事了!

IT男神马上心有戚戚焉:兄台此言深得我心。原来大并不一定要真的大。经营好自己的家园,在围城里自称老大,也是一种成功。说起来,对外面的大环境觉得安心,还是在认识、定义、还认命了自己的这方小天地后。

我自然要想办法压轴:国中读过的沈复《浮生六记.儿时记趣》,里头说:夏蚊成雷,私拟作群鹤舞空,心之所向,则或千或百,果然鹤也。又是蚊子又是鸟的,我们很可以学他:开会时把那些不顺耳的杂音当成蚊子叫,不顺眼的东厂当成聒聒鸟。他自大来他自小,我自一口真气足!

一片赞声之中,我突然想起该篇的最后一段。话说小沈特别喜欢一沙一世界般地观察周遭,一日,见二虫斗草间,观之,兴正浓,忽有庞然大物,拔山倒树而来!

微观世界里望之俨然的大家伙,到底是什么呢?

结果却令人哑然失笑:盖一癞虾蟆也。

之后,老板们在我们这些长不大的大人的讨论群组中,代号就变成鸟人们的集合──台语的鸠集。

作者简介

衷晓炜

现居新加坡,专职为亚太地区金融业提供顾问服务。囫囵吃了二十几年财金领域的饭,却希望被以作家好爸爸好古痴不合时宜者等名目记得。崇拜很多前贤:凯撒林肯司马迁李舜臣;但对于今人今事,却抱着不应局外论人,事后论事的态度,谨慎应对。

职场冲锋陷阵之余,曾多年在广播节目世界一把抓爱你二十二小时里,阐述历史在生活及企管上的实用智慧。主题涵盖老子、孙子、水浒传人物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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